榮家灣直達長沙的班車，最早的一趟六點一十。三次去，三次碰到三個熟人。

 一，陳云林

  印象之中陳云林臉型很周正，眼睛很亮，從縣城轉學到我們鄉下，似乎他是復讀過來的。 

  陳云林做過一期班長。為什么選他當班長？不是因為他成績好，而是城里孩子太調皮，老師管不住。老師管他不住，就讓他來管其他學生。這一招很厲害，水滸傳里的朝廷常用。 

  許以高官厚祿，他就不好意思再造反了，他還會死心塌地去剿滅、去對付其他心懷不臣的草莽漢子。采訪這些年，我見到過不少村書記、村主任，跟我這30年前的初中班長陳云林一樣，原來可以茁壯成長為出類拔萃的江湖人物的，后來都轉型為金大俠《書劍恩仇錄》筆下的火手判官張召重。 

  與三十年前的樣子相比，眼前的他沒有什么改變，還是一張娃娃臉，只是感覺他個子不很高。大約讀書時老師、班長在我心目中都是領導，需要仰視，又或者我現在長高了些。

  我們之間不可能有什么共同話題。讀書時他成績不算好，我調皮他還要踩住我。不說是天生的對頭，但至少，沒有哪一個叛逆的學生，會對曾經助紂為虐的老師打手留下什么好感。

  三十年過去了，我陪孩子去讀研，手里捏著一本安.蘭德的《源泉》。他腿上擱著一個黃包包，窩在客座里，落寞地望向駕駛室前的車窗玻璃。

  客車馳到星沙，我覺得必要的客套一下還是要有的，于是與他寒暄，問他在哪里高就？他說在長沙規劃設計院。

  很多曾經的熟人為遮掩臉面在我面前說過謊，但沒有見過這么膽大的。陳云林不過初中畢業罷，雖然聯系少，也隱約聽說過他是縣木材公司的子弟，在那里上過班，后來這個公司倒閉了。模糊的記憶里似乎見過他蹲在一堆木頭上，和幾個光膀子的搬運工人打紙牌。 

  他瞥了一眼我看的書，慢吞吞地說：“那就是---你生來就不是一個二手貨。”，霍華德.洛克的話隨隨便便從他嘴里出來，語氣平靜得象跟我嘮家常，我吃驚得差點跳了起來。 

  他皺了皺眉頭，說監理工程師不好考，他考了十年，最近才通過。又說以前他的孩子也不怎么愛讀書，孩子做作業時候他不得不陪在旁邊，又不敢看電視，怕吵到孩子，只好拿起書本胡亂翻，慢慢地，看書上癮了。

  “你還這么愛看書，愛看書好啊。學校出來后，-重要的是有再學習的能力。”他又恢復了當班長時的口氣，有教訓、有嚴肅。

  “好像你天生愛看書似的，又好像你本來就是一位領導”。畢竟同學勝過三代親，我不無梛揄地笑起來。

  車靠路邊停下來，他站起來，要在中途下車，猛然間好像他的肩膀寬大些了、個子也高了許多。“是的，以我近五十年的人生閱歷，我可以悄悄地告訴你，學校里當過班干部的人，長大了一定可以當領導”。他俯下身，附在我耳邊，似笑非笑地說“---非關書也”。（小說終）

答案一：“那就是---你生來就不是一個二手貨。”

答案二：“心中沒有渴望是做不成任何一件事的，沒有激情做不成世界上任何一件事。——黑格爾”

  懸念：黑格爾為什么被評為客觀唯心主義者，而非唯物主義者？